上宮麟趾殿，鎏金銅鶴香爐中騰起裊裊青煙，繞着朱漆盤龍柱緩緩攀升。武曌斜倚在紫檀嵌玉榻上，指尖碾着一卷《臣軌》，垂落的金鑲玉步搖隨作輕晃，在青磚地面投下細碎影。

上婉兒款步而，廣袖流仙掃過門檻，屈膝行禮時鬢邊的茉莉香混着殿沉水香漫開：“太後，陛下今晨往了麒麟侯府，同行的還有太平公主。”

武曌指尖頓在書頁“忠諫”二字上，抬眼時眼角微挑，角勾起的笑意帶着幾分涼薄：“顯兒到底是沉不住氣了。”指尖敲了敲案上先帝親賜的鎏金虎符，“麒麟侯手握長安十二衛兵權又如何？當年先帝託孤時許他‘臨機專斷’之權，卻也沒教他背棄君臣綱常。想借軍方勢力本宮放權？呵——”尾音拖得極輕，卻似藏着未出鞘的鋒芒。

次日辰時三刻，宮上的銅剛響過三聲。李顯端坐在龍椅上，玄纁裳上的日月星辰紋隨他作微微起伏，眼底是按捺不住的急切：“朕意已決，韋玄真乃國之肱骨，自當晉封侍中；至於母之子，朕念其哺育之恩，擢升五品游擊將軍。”話音未落，殿便響起此起彼伏的氣聲——半月前韋玄真才從九品參軍驟升正四品中書舍人，如今又要躍居三品侍中，這般火箭般的升遷，實乃開國以來未有之例。

首席宰相裴炎整了整腰間的玉帶，上前一步時笏板叩地發出清響：“陛下重國丈，臣等豈會不知？”他抬眸向龍椅上的年輕帝王，目裡帶着顧命老臣的正，“然高祖皇帝定《武德律》，太宗皇帝制《貞觀政要》，皆明言‘爵者，天下之公，非以私恩授’。韋公驟登高位，已令滿朝嘩然，若再破制超擢，恐傷律法基。陛下雖為天子，亦需循‘法者，天下之程式，萬事之儀錶’啊。”

李顯的指節得泛白，龍袍下擺被他攥出褶皺：“朕是天子！天子一言既出，便是金科玉律！”他猛地站起，笏板甩在地上發出脆響，“莫說一個侍中，便是將這萬里江山捧給韋玄真，又有誰敢置喙？”殿霎時雀無聲，唯有檐角銅鈴被風扯着，在寂靜里撞出零星碎響。

裴炎俯拾起笏板，直起腰時白髮隨作輕，聲音卻穩如磐石：“陛下若執意如此，臣唯有以死諫之。”他朝殿外去，晨穿過丹門的朱漆門，在青磚上投下狹長的帶——那是先帝曾走過的路，此刻卻映照着新君的急躁與老臣的固執。

含元殿暮漸濃，青銅燈台上的燭火被穿堂風得左右搖曳，在裴炎蒼老的面容上投下明暗錯的影。他攥着袖中那捲記載着李顯狂言的奏疏，靴底碾過青磚的紋路，叩響了武曌寢殿的鎏金銅環。

“太後可知陛下今日在太極殿所言？”裴炎單膝跪地，笏板叩地時聲音裡帶着抑的憂憤，“他竟說‘便是將天下送與韋玄真又如何’——此等悖逆之語，若傳至民間，必損李唐社稷基。”

武曌正對着菱花鏡卸釵環，指尖着那支曾由李治親賜的翡翠步搖，聞言忽然冷笑一聲，步搖在掌心轉出清冽的：“顯兒果然被婦人之仁迷了心智。”轉時華服拖地，紋擺掃過裴炎側，“大唐江山是先帝與群臣浴打下來的，豈容他拿作私恩賞賜？既然他擔不起天子之責——”尾音頓住，殿燭芯“噼啪”響，映得眉峰間的花鈿格外鮮紅，“裴公，明日卯時三刻，着百齊聚宮前園殿。”

嗣聖元年二月初六，本該閉門休朝的雙日，宮卻被晨霧裹着出肅殺之氣。朱雀門前的銅鉦剛敲過五下，文武百便踩着未散的夜踏宮門，靴聲在空的甬道里顯得格外倉促——往常逢雙不朝的慣例被打破，本就令眾人惴惴，更遑論引路的羽林軍個個按劍而立，甲胄在晨里泛着冷。

李顯坐在龍椅上，指尖無意識地挲着案邊緣的蟠龍紋，着丹墀下空出的裴炎、劉煒之的站位，心口突突直跳。殿外忽然傳來靴甲撞的脆響，如重鎚砸在他心上——裴炎攜劉煒之闊步而，後跟着金吾衛大將軍程務、羽林將軍張虔勖，甲士們列陣殿門，槊尖斜指地面，在青磚上拖出刺耳的刮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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